第1章 原来死神也穿白大褂的
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小的针，密密麻麻地刺在脸上。
夏栀被倒吊在半空，沉重的古装戏服吸饱了雨水，变成一具冰冷的枷锁，沉沉地向下拽着她。
下方，导演嘶哑的吼叫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：“…坚持住！
…再来一条…完美就收工！”
她胃里空空如也，为了镜头前那张近乎苛刻的“上镜脸”，她只啃了半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。
此刻，胃袋在冰冷的湿气里痉挛着，一阵阵抽痛。
吊在她身上的钢丝绳，在连绵不绝的暴雨里绷紧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，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。
就在这时，那声音陡然变了调。
不是吱嘎，而是“嘣”的一声脆响，尖锐得刺破雨幕！
她感觉到身体骤然失重，像一片被狂风扯落的叶子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向下掼去。
砰！
身体重重砸进地面。
不是坚硬的水泥，而是片场边缘为了拍摄效果临时堆砌的、被雨水泡透了的烂泥坑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五脏六腑都狠狠震荡了一下，喉咙口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警戒线由几个面无人色的场务死死拉着，在风雨中剧烈摇晃。
线外，是攒动的人头，是无数举起的手机屏幕，闪烁着苍白的光。
但就在这片混乱的、令人绝望的**中，一道身影突兀地撞入她模糊的视野。
白。
雨水冲刷着那件白大褂，勾勒出下面宽阔平首的肩膀轮廓。
白大褂的主人似乎正试图冲破那道由惊恐场务组成的脆弱防线，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急切。
隔着滂沱的雨幕，隔着泥泞的距离，隔着濒临涣散的神智，夏栀看不清他的脸。
只有那一抹纯净的白，像溺水者最后瞥见的一线天光，带着某种冰冷的、绝对的、近乎神性的气息，深深烙进她正在迅速沉沦的意识里。
‘原来……死神……也穿白大褂的……’ 这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，成了她彻底沉入黑暗前，唯一的念头。
窒息感如同冰冷沉重的淤泥，死死堵在胸口。
每一次挣扎着想要呼吸，都引来肺腑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，喉咙里火烧火燎。
耳畔不再是暴雨的喧嚣和人群的尖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、持续、令人心悸的嗡鸣，仿佛是深海之下某种庞然巨兽的呼吸。
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皮，那薄薄的两片皮肤却像被焊死了，沉重得无法撼动。
身体的感觉支离破碎：冰冷，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；颠簸，一种规律而剧烈的晃动，伴随着某种刺耳的、忽高忽低的鸣笛声，穿透了那层深海的嗡鸣。
“——心率？
报！”
一个声音猛地刺破混沌，像淬了冰的金属，冷静、清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，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。
这声音…有点熟悉？
在哪里听过？
这种穿透力……“窦性心动过速，130！
血压85/50！
SpO₂ 92%！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促地回应。
“开放气道！
继续高流量吸氧！
准备肾上腺素0.5mg，im（肌肉注射）！
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！”
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每一个指令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利落。
伴随着指令，夏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几只有力的手稳定住，一个带着橡胶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面罩紧紧扣在了她的口鼻上。
一股强劲、带着独特塑料味道的气流猛地涌入，强行撑开了她痉挛的呼吸道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这粗暴的入侵，身体却虚弱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
“瞳孔对光反射迟钝…头部撞击伤不能排除。
颈托！”
冰凉的硬塑料触感贴上她的脖子两侧，随即被迅速而熟练地固定住，限制了头部的任何活动。
这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。
“准备剪开衣物！
暴露胸腹，检查创伤！”
“剪开？”
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，“张老师，这…这可是顶流夏栀！
这套戏服据说价值……这里是救护车，不是红毯！
她的命比任何戏服都值钱！”
那个被称为“张老师”的冷冽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立刻执行！
我需要视野！”
一阵布料撕裂的“刺啦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。
冰冷**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胸腹**暴露的皮肤，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紧接着，一只带着薄薄橡胶手套、却异常温热的手掌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左侧胸廓下方。
是按压检查？
那只手沉稳有力，指腹带着薄茧，在她冰冷疼痛的皮肤上移动、按压、评估。
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清晰的痛感，但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被“掌控”的安全感。
他的动作高效而专业，没有任何多余，仿佛她只是一具需要评估伤情的躯体，而非那个被闪光灯追逐的明星夏栀。
“胸廓挤压痛阳性，但骨擦感不明显…左侧肋弓下缘有压痛…腹软…肠鸣音弱…” 他的声音低沉地叙述着检查结果，像是在背诵某种冰冷的报告。
那只温热的手离开了她的腹部。
夏栀感觉到身体被稍微挪动，侧向一边。
那只手转移到了她的后背，沿着脊柱棘突，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压、触诊。
冰冷的听诊器探头贴上她的背部，金属的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。
“脊椎棘突压痛？
这里？”
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上方响起，带着询问的意味，询问的对象显然是旁边的助手。
听诊器的位置似乎正对着她后背某个特定的点。
突然，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背深处传来，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进去！
这痛楚如此清晰，瞬间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壁垒！
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呜咽：“呃——！”
那只按压在她后背的手瞬间移开了，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“L3-L4区域压痛明显！”
助手的声音立刻响起，带着紧张。
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救护车狭小的空间。
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引擎的轰鸣在回荡。
那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似乎悬停在她后背上方的空气中，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，穿透黑暗，紧紧锁住她背上那个引发剧痛的隐秘点。
他看到了什么？
那个地方……那个地方是……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羞耻和恐惧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，比身上的泥水冰冷百倍！
她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，暴露在最刺眼的光线下。
不！
不能被发现！
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！
“不……”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，带着绝望的哀求。
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猛地抬起一只沉重如灌铅的手臂，在虚空中胡乱地挥舞、抓挠，本能地想要遮挡住后背那片暴露在陌生人审视下的肌肤。
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划过，最终，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小片温热的、带着粗粝棉质感的布料。
是那件白大褂的袖口！
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她冰凉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那片布料，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，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纹理里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，只知道这抹白色曾是她坠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光亮。
“别……” 她艰难地喘息着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，带着血沫的气息，“别停……别……停了……他们会……骂……” 声音细若游丝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疲惫，像一个被彻底摧毁的、破碎的玩偶发出的最后悲鸣。
攥着他袖口的手指，在说完这几个字后，彻底失去了力气，软软地垂落下来，跌回冰冷的担架床单上。
救护车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固执地响着：嘀嗒…嘀嗒…嘀嗒…那只悬在她后背上空的手，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。
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引发剧痛的腰椎区域，也没有去检查她后背其他任何地方。
那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，在她垂落的手腕脉搏处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，他收回手，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，但似乎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，仿佛强行压下了某种波澜：“继续监测生命体征。
准备通知医院急诊创伤小组，疑似腰椎压缩性骨折，低血容量性休克倾向，不排除内脏损伤。
优先处理。”
冰冷的指令在狭小的空间回荡。
夏栀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，但最后攥住那片白大褂袖口的感觉，和那句绝望的“别停……他们会骂……”，像冰冷的烙印，深深刻在了她意识的残骸里。
***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，混杂着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香精气味，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天花板是刺目的惨白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光线毫无遮拦地打在夏栀脸上，让她即使闭着眼，也能感受到那一片令人晕眩的白光。
她躺在一张铺着冰冷蓝色无纺布床单的检查床上，身上盖着薄薄的、同样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子。
后背的剧痛己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、闷沉的钝痛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牵扯着腰椎。
急诊室的嘈杂隔着薄薄的帘子源源不断地涌入——孩子的哭闹，家属焦急的询问，推车轮子快速碾过地面的声音，护士提高音调的喊声……“醒了？”
一个刻意压低、却难掩尖锐的女声在床边响起。
夏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模糊的视野里，一张妆容精致却写满焦躁的脸凑得很近，是她的经纪人，Amy。
Amy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上下扫视着她，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商品的价值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
能动吗？
头呢？
脑子没摔坏吧？”
Amy语速飞快，连珠炮似的发问，根本没给她回答的空隙。
她俯下身，凑到夏栀耳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咬牙切齿的紧迫感，“我的小祖宗！
你看看现在网上都炸成什么样了！”
Amy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戳到夏栀眼前。
刺眼的白光让夏栀下意识地眯起眼。
屏幕上，是微博热搜榜，一片刺目的“爆”字标签。
#夏栀片场坠亡系炒作？
##惊！
夏栀金主疑为圈内大佬，威亚事故是苦肉计？
##扒一扒夏栀上位史：从十八线到顶流的‘捷径’##心疼剧组！
夏栀耍大牌导致设备故障？
#点开其中一个话题，置顶的营销号文章标题触目惊心：“独家**：夏栀片场惊魂实为自导自演？
疑为博同情掩盖金主风波！”
下面配的几张模糊截图，似乎是不同场合她与几个中年男人同框的照片，被恶意拼接和解读。
评论区更是污秽不堪的泥潭，无数顶着狰狞头像的ID疯狂叫嚣着“公交车”、“滚出娱乐圈”、“怎么没摔死”……那些恶毒的词汇像淬了毒的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视网膜。
夏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牵动着后背的伤痛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她猛地侧过头，对着床边猛地干呕起来，***也吐不出，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屈辱、愤怒、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Amy冷眼看着她痛苦的反应，脸上没有丝毫同情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她收回手机，双手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蜷缩成一团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夏栀。
“吐完了？”
Amy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吐完了就给我清醒点！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！
全网都在等着看你笑话，等着把你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！
公关部电话己经被打爆了，三个代言在问解约赔偿，下个月要进组的大女主戏，制片方态度暧昧得很！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夏栀脆弱狼狈的样子，似乎在评估她最后的价值。
然后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猛地从自己昂贵的爱马仕手提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、硬质的蓝色文件夹，像甩一张催命符一样，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摔在夏栀盖着的被子上，正好落在她打着点滴、贴着胶布的手边。
“想活命吗？”
Amy的声音压低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蛊惑，“签了它！
这是你唯一的活路！”
夏栀的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。
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一片冰冷的光滑。
她颤抖着，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，极其缓慢地、用尽全身力气，掀开了硬质的封面。
第一页，加粗的标题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眼睛：《怦然再心动》明星恋爱真人秀嘉宾合作协议（草案）甲方：星耀传媒（夏栀经纪公司）乙方：……她的目光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，首接落到乙方签名栏的空格处。
空格上方，打印着乙方的基本信息：姓名：沈知行职业：外科医生（海城中心医院）关系定位：素人恋爱对象（合约情侣）“沈…知行……”夏栀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，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——暴雨，泥泞，坠落的失重感，警戒线外那抹刺眼的白光，救护车里冰冷指令和那只温热的手，还有……最后攥住的、那片粗糙的白大褂袖口！
是他！
那个在泥泞里跪着给她做心肺复苏的医生！
那个在救护车上撕开她戏服、触碰到她后背秘密伤痛的医生！
那个让她在昏迷前攥住袖口、绝望地哀求“别停”的医生！
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杂着冰冷的现实，狠狠攫住了她。
全网都在骂她靠金主上位，而经纪公司给她的“洗白”方案，竟然是让她去“贩卖爱情”，去和一个素人医生扮演情侣？
而这个素人医生，偏偏是那个唯一在暴雨泥泞中向她伸出过手、见过她最狼狈不堪、甚至可能触碰到她最隐秘伤疤的男人？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，撞击着后背的伤痛，带来一阵阵眩晕。
屈辱的火焰和求生的本能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、搏斗。
签下这个名字，意味着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真实的情感，都明码标价地摆上货架，供人围观、消费、评判。
不签？
等待她的，只有被铺天盖地的恶意彻底吞噬、碾碎，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都将万劫不复。
她看着那个空白的签名栏，看着“沈知行”三个字，眼前再次闪过暴雨中那抹令人心悸的白。
手指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呛得她又是一阵咳嗽。
再睁开眼时，那双曾被誉为“盛满星河”的眸子里，只剩下被绝望淬炼后的、冰冷的、近乎死寂的决绝。
她猛地抓过Amy适时递上来的签字笔，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陷进纸张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可能将她彻底卖掉的条款细节。
她只是在乙方签名处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狠狠划下两个字——夏 栀。
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充斥着消毒水和网络暴力的急诊室里，微弱得像一声垂死的叹息。
夏栀被倒吊在半空，沉重的古装戏服吸饱了雨水，变成一具冰冷的枷锁，沉沉地向下拽着她。
下方，导演嘶哑的吼叫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：“…坚持住！
…再来一条…完美就收工！”
她胃里空空如也，为了镜头前那张近乎苛刻的“上镜脸”，她只啃了半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。
此刻，胃袋在冰冷的湿气里痉挛着，一阵阵抽痛。
吊在她身上的钢丝绳，在连绵不绝的暴雨里绷紧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，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。
就在这时，那声音陡然变了调。
不是吱嘎，而是“嘣”的一声脆响，尖锐得刺破雨幕！
她感觉到身体骤然失重，像一片被狂风扯落的叶子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向下掼去。
砰！
身体重重砸进地面。
不是坚硬的水泥，而是片场边缘为了拍摄效果临时堆砌的、被雨水泡透了的烂泥坑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五脏六腑都狠狠震荡了一下，喉咙口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警戒线由几个面无人色的场务死死拉着，在风雨中剧烈摇晃。
线外，是攒动的人头，是无数举起的手机屏幕，闪烁着苍白的光。
但就在这片混乱的、令人绝望的**中，一道身影突兀地撞入她模糊的视野。
白。
雨水冲刷着那件白大褂，勾勒出下面宽阔平首的肩膀轮廓。
白大褂的主人似乎正试图冲破那道由惊恐场务组成的脆弱防线，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急切。
隔着滂沱的雨幕，隔着泥泞的距离，隔着濒临涣散的神智，夏栀看不清他的脸。
只有那一抹纯净的白，像溺水者最后瞥见的一线天光，带着某种冰冷的、绝对的、近乎神性的气息，深深烙进她正在迅速沉沦的意识里。
‘原来……死神……也穿白大褂的……’ 这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，成了她彻底沉入黑暗前，唯一的念头。
窒息感如同冰冷沉重的淤泥，死死堵在胸口。
每一次挣扎着想要呼吸，都引来肺腑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，喉咙里火烧火燎。
耳畔不再是暴雨的喧嚣和人群的尖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、持续、令人心悸的嗡鸣，仿佛是深海之下某种庞然巨兽的呼吸。
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皮，那薄薄的两片皮肤却像被焊死了，沉重得无法撼动。
身体的感觉支离破碎：冰冷，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；颠簸，一种规律而剧烈的晃动，伴随着某种刺耳的、忽高忽低的鸣笛声，穿透了那层深海的嗡鸣。
“——心率？
报！”
一个声音猛地刺破混沌，像淬了冰的金属，冷静、清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，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。
这声音…有点熟悉？
在哪里听过？
这种穿透力……“窦性心动过速，130！
血压85/50！
SpO₂ 92%！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促地回应。
“开放气道！
继续高流量吸氧！
准备肾上腺素0.5mg，im（肌肉注射）！
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！”
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每一个指令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利落。
伴随着指令，夏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几只有力的手稳定住，一个带着橡胶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面罩紧紧扣在了她的口鼻上。
一股强劲、带着独特塑料味道的气流猛地涌入，强行撑开了她痉挛的呼吸道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这粗暴的入侵，身体却虚弱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
“瞳孔对光反射迟钝…头部撞击伤不能排除。
颈托！”
冰凉的硬塑料触感贴上她的脖子两侧，随即被迅速而熟练地固定住，限制了头部的任何活动。
这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。
“准备剪开衣物！
暴露胸腹，检查创伤！”
“剪开？”
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，“张老师，这…这可是顶流夏栀！
这套戏服据说价值……这里是救护车，不是红毯！
她的命比任何戏服都值钱！”
那个被称为“张老师”的冷冽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立刻执行！
我需要视野！”
一阵布料撕裂的“刺啦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。
冰冷**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胸腹**暴露的皮肤，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紧接着，一只带着薄薄橡胶手套、却异常温热的手掌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左侧胸廓下方。
是按压检查？
那只手沉稳有力，指腹带着薄茧，在她冰冷疼痛的皮肤上移动、按压、评估。
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清晰的痛感，但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被“掌控”的安全感。
他的动作高效而专业，没有任何多余，仿佛她只是一具需要评估伤情的躯体，而非那个被闪光灯追逐的明星夏栀。
“胸廓挤压痛阳性，但骨擦感不明显…左侧肋弓下缘有压痛…腹软…肠鸣音弱…” 他的声音低沉地叙述着检查结果，像是在背诵某种冰冷的报告。
那只温热的手离开了她的腹部。
夏栀感觉到身体被稍微挪动，侧向一边。
那只手转移到了她的后背，沿着脊柱棘突，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压、触诊。
冰冷的听诊器探头贴上她的背部，金属的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。
“脊椎棘突压痛？
这里？”
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上方响起，带着询问的意味，询问的对象显然是旁边的助手。
听诊器的位置似乎正对着她后背某个特定的点。
突然，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背深处传来，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进去！
这痛楚如此清晰，瞬间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壁垒！
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呜咽：“呃——！”
那只按压在她后背的手瞬间移开了，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“L3-L4区域压痛明显！”
助手的声音立刻响起，带着紧张。
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救护车狭小的空间。
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引擎的轰鸣在回荡。
那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似乎悬停在她后背上方的空气中，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，穿透黑暗，紧紧锁住她背上那个引发剧痛的隐秘点。
他看到了什么？
那个地方……那个地方是……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羞耻和恐惧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，比身上的泥水冰冷百倍！
她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，暴露在最刺眼的光线下。
不！
不能被发现！
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！
“不……”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出，带着绝望的哀求。
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猛地抬起一只沉重如灌铅的手臂，在虚空中胡乱地挥舞、抓挠，本能地想要遮挡住后背那片暴露在陌生人审视下的肌肤。
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划过，最终，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小片温热的、带着粗粝棉质感的布料。
是那件白大褂的袖口！
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她冰凉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那片布料，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，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纹理里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，只知道这抹白色曾是她坠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光亮。
“别……” 她艰难地喘息着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，带着血沫的气息，“别停……别……停了……他们会……骂……” 声音细若游丝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疲惫，像一个被彻底摧毁的、破碎的玩偶发出的最后悲鸣。
攥着他袖口的手指，在说完这几个字后，彻底失去了力气，软软地垂落下来，跌回冰冷的担架床单上。
救护车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固执地响着：嘀嗒…嘀嗒…嘀嗒…那只悬在她后背上空的手，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。
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引发剧痛的腰椎区域，也没有去检查她后背其他任何地方。
那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，在她垂落的手腕脉搏处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，他收回手，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，但似乎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，仿佛强行压下了某种波澜：“继续监测生命体征。
准备通知医院急诊创伤小组，疑似腰椎压缩性骨折，低血容量性休克倾向，不排除内脏损伤。
优先处理。”
冰冷的指令在狭小的空间回荡。
夏栀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，但最后攥住那片白大褂袖口的感觉，和那句绝望的“别停……他们会骂……”，像冰冷的烙印，深深刻在了她意识的残骸里。
***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，混杂着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香精气味，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天花板是刺目的惨白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光线毫无遮拦地打在夏栀脸上，让她即使闭着眼，也能感受到那一片令人晕眩的白光。
她躺在一张铺着冰冷蓝色无纺布床单的检查床上，身上盖着薄薄的、同样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子。
后背的剧痛己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、闷沉的钝痛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牵扯着腰椎。
急诊室的嘈杂隔着薄薄的帘子源源不断地涌入——孩子的哭闹，家属焦急的询问，推车轮子快速碾过地面的声音，护士提高音调的喊声……“醒了？”
一个刻意压低、却难掩尖锐的女声在床边响起。
夏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模糊的视野里，一张妆容精致却写满焦躁的脸凑得很近，是她的经纪人，Amy。
Amy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上下扫视着她，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商品的价值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
能动吗？
头呢？
脑子没摔坏吧？”
Amy语速飞快，连珠炮似的发问，根本没给她回答的空隙。
她俯下身，凑到夏栀耳边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咬牙切齿的紧迫感，“我的小祖宗！
你看看现在网上都炸成什么样了！”
Amy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戳到夏栀眼前。
刺眼的白光让夏栀下意识地眯起眼。
屏幕上，是微博热搜榜，一片刺目的“爆”字标签。
#夏栀片场坠亡系炒作？
##惊！
夏栀金主疑为圈内大佬，威亚事故是苦肉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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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栀耍大牌导致设备故障？
#点开其中一个话题，置顶的营销号文章标题触目惊心：“独家**：夏栀片场惊魂实为自导自演？
疑为博同情掩盖金主风波！”
下面配的几张模糊截图，似乎是不同场合她与几个中年男人同框的照片，被恶意拼接和解读。
评论区更是污秽不堪的泥潭，无数顶着狰狞头像的ID疯狂叫嚣着“公交车”、“滚出娱乐圈”、“怎么没摔死”……那些恶毒的词汇像淬了毒的针，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视网膜。
夏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牵动着后背的伤痛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她猛地侧过头，对着床边猛地干呕起来，***也吐不出，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屈辱、愤怒、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Amy冷眼看着她痛苦的反应，脸上没有丝毫同情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她收回手机，双手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蜷缩成一团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夏栀。
“吐完了？”
Amy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吐完了就给我清醒点！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！
全网都在等着看你笑话，等着把你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！
公关部电话己经被打爆了，三个代言在问解约赔偿，下个月要进组的大女主戏，制片方态度暧昧得很！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夏栀脆弱狼狈的样子，似乎在评估她最后的价值。
然后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猛地从自己昂贵的爱马仕手提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、硬质的蓝色文件夹，像甩一张催命符一样，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摔在夏栀盖着的被子上，正好落在她打着点滴、贴着胶布的手边。
“想活命吗？”
Amy的声音压低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蛊惑，“签了它！
这是你唯一的活路！”
夏栀的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。
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一片冰冷的光滑。
她颤抖着，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，极其缓慢地、用尽全身力气，掀开了硬质的封面。
第一页，加粗的标题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眼睛：《怦然再心动》明星恋爱真人秀嘉宾合作协议（草案）甲方：星耀传媒（夏栀经纪公司）乙方：……她的目光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，首接落到乙方签名栏的空格处。
空格上方，打印着乙方的基本信息：姓名：沈知行职业：外科医生（海城中心医院）关系定位：素人恋爱对象（合约情侣）“沈…知行……”夏栀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，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——暴雨，泥泞，坠落的失重感，警戒线外那抹刺眼的白光，救护车里冰冷指令和那只温热的手，还有……最后攥住的、那片粗糙的白大褂袖口！
是他！
那个在泥泞里跪着给她做心肺复苏的医生！
那个在救护车上撕开她戏服、触碰到她后背秘密伤痛的医生！
那个让她在昏迷前攥住袖口、绝望地哀求“别停”的医生！
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杂着冰冷的现实，狠狠攫住了她。
全网都在骂她靠金主上位，而经纪公司给她的“洗白”方案，竟然是让她去“贩卖爱情”，去和一个素人医生扮演情侣？
而这个素人医生，偏偏是那个唯一在暴雨泥泞中向她伸出过手、见过她最狼狈不堪、甚至可能触碰到她最隐秘伤疤的男人？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，撞击着后背的伤痛，带来一阵阵眩晕。
屈辱的火焰和求生的本能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、搏斗。
签下这个名字，意味着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真实的情感，都明码标价地摆上货架，供人围观、消费、评判。
不签？
等待她的，只有被铺天盖地的恶意彻底吞噬、碾碎，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人生都将万劫不复。
她看着那个空白的签名栏，看着“沈知行”三个字，眼前再次闪过暴雨中那抹令人心悸的白。
手指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呛得她又是一阵咳嗽。
再睁开眼时，那双曾被誉为“盛满星河”的眸子里，只剩下被绝望淬炼后的、冰冷的、近乎死寂的决绝。
她猛地抓过Amy适时递上来的签字笔，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陷进纸张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可能将她彻底卖掉的条款细节。
她只是在乙方签名处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狠狠划下两个字——夏 栀。
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充斥着消毒水和网络暴力的急诊室里，微弱得像一声垂死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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