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溪人家

赔偿金到账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
李阳看着银行APP里多出来的那串数字，心里没什么喜悦，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踏实。

钱是底气，也是他过去十一年零七个月被买断的时光。

他在城里那套贷款买的两居室突然变得令人窒息。

每一件家具都仿佛带着职场的记忆：书桌旁熬夜做方案留下的咖啡渍，客厅里为了应付客户参观买的、并不舒服的奢华沙发，衣柜里一排价格不菲却穿得他肩背僵硬的西装。

几个嗅觉灵敏的同行老板己经打来电话，开出优厚条件，有的甚至允诺副总职位。

李阳客气地应酬着，说需要时间考虑。

他知道，以他积累的资源和经验，重新找份高薪工作并不难。

难的是，他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汇报、办公室**、酒桌应酬、还有张维那张最后时刻撕掉伪善面具的脸，就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厌倦。

他不想立刻跳进另一个相似的坑。

手机响了，是母亲。

**音很嘈杂，有鸡叫，还有小孩的哭闹。

“老三啊，”母亲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，带着熟悉的、小心翼翼的距离感，“**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们那边降温了，你多穿点。”
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
李阳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拥堵的车流。

“工作……还忙吧？”

母亲问得迟疑。

他们很少主动问他的工作，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，问了也不懂，徒增隔阂。

“嗯，有点。”

李阳含糊道。

他没提离职。

不知道怎么提，也觉得没必要。

在家人眼里，他一首是那个“有出息”但在外漂泊、联系不多的儿子。

“哦，忙好，忙点好。”

母亲像是松了口气，找到了安全的话题，“家里都好，梨子今年结得多，但贩子压价压得厉害，**愁得睡不着。

不过没事，你别操心。

你……啥时候有空回来看看？”

最后一句问得很轻，像是随口一提。

李阳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。

梨子……老家梨园村，这时候该是满树黄澄澄了吧？

记忆里那种清甜的、带着阳光味道的梨香，突然冲破城市浑浊的空气，袭上心头。

“最近……可能能休息几天。”

他说。

母亲的声音立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欣喜：“真能回来？

那敢情好！

家里新打了稻米，你小时候爱吃的嫩南瓜也有……”挂了电话，李阳站在窗前良久。

回去？

那个他初中毕业就背着行李头也不回离开的地方？

那个父母兄弟姊妹间情感含蓄到近乎淡漠的家？

但此刻，城市让他疲惫。

他需要离开，需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、简单的地方，喘口气，把脑子里那团关于前途的乱麻理一理。

他打开订票软件，选了最快一趟回老家县城的**。

然后开始收拾行李。

不带西装，不带笔记本电脑，只塞了几件舒适的休闲衣裤，几本书，和必要的洗漱用品。

动作利落，像一次临时出差。

出发前，他给那几位邀约他的老板统一发了条措辞谨慎的信息：“感谢厚爱，近期需处理个人事务，一月后给您确切答复。”

关上手机，拉起行李箱。

锁上门的那一刻，他感觉不是离开一个住所，而是把过去的某种生活模式，暂时锁在了身后。

**飞驰，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田野、山丘取代。

李阳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耳机里没放音乐，只有列车行进有规律的哐当声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坐着绿皮火车，怀揣着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憧憬，离开梨园村。

那时觉得村子太小，山路太窄，梨树年年开花结果，日子一眼能看到头。

他要闯出去，赚大钱，过不一样的生活。

他做到了。

至少看起来做到了。

年薪五十多万，在城市有房，出门受人尊敬。

可然后呢？

爬得越高，身边盯着你位置、想把你拽下来的人就越多。

精心算计，步步为营，最后算不过一场更精心的局。

“先生，需要饮料吗？”

乘务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李阳摇摇头。

他看向窗外，一片片整齐的农田掠过，偶尔能看到农人劳作的身影。

节奏很慢，慢得让他这个习惯了分秒必争的人，有点不适应。

老家……现在是什么样子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