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刃与天平

城南，老旧的教师家属院笼罩在沉甸甸的暮色里。

这里的时光流逝得仿佛比市中心缓慢许多，斑驳的墙壁和缠绕的爬山虎都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宁静。

而此刻，三单元那扇敞开的房门，像一道突兀的伤口，打破了这片宁静。

沈翊停好车，快步上楼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悲伤与不安的气息。

几位邻居聚在楼道里，低声议论着，看到他过来，目**杂地闪开。

师母形容憔悴地坐在客厅沙发上，被几位亲戚搀扶着，眼泪己经流干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。

看到沈翊，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
“小翊……你来了……师母，您别动。”

沈翊快步上前，扶住她单薄的肩膀。

这位曾经温婉知性的女性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。

他心中一阵刺痛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沈翊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，尽管他自己的神经也绷得极紧。

一位年长的亲戚叹了口气，代为回答：“是昨天夜里的事。

老周一个人在书房，师母睡得早……后来就听到……听到声音。

**来了，说是……失足坠落，或者……”秦戚顿了顿，没说出“**”那两个字，但意思己经明了。

“是**！

他们就是这么定的！”

师母突然激动起来，抓住沈翊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，“小翊，你信吗？

你周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！

他前几天还在为那个‘企业社会责任’的研讨会准备讲稿，劲头十足，说这次一定要戳穿某些人的画皮！

他怎么可能**？！”

企业社会责任？

沈翊捕捉到这个***。

周教授近年的研究重点确实转向了商业伦理和企业社会责任领域，时常发表一些尖锐的评论。

“师母，周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？

或者，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？”

沈翊引导着问。

“没有！

一切都好好的！”

师母用力摇头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就是……大概一个星期前，他接了个电话，之后在书房里闷了很久，我问他也只说工作上的事，让我别操心。

但那天之后，他好像……更专注了，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半天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‘胆子太大了’、‘无法无天’……”胆子太大了。

无法无天。

这两个词像冰锥，刺进沈翊的耳膜。

这绝不是一个心怀死志的人会有的状态，这更像是一个发现了重大黑幕的调查者应有的愤怒。

“我能去看看书房吗？”

沈翊沉声问。

师母点了点头，指了个方向。

书房保持着事发后的样子，带着一种冰冷的混乱。

窗户己经被临时封上，地板上还留着一些不明显的痕迹。

书桌上，书籍、文件堆叠得有些杂乱，显示出主人生前最后时刻的投入。

沈翊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细节。

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，只是看。

作为一名律师，他深知保护现场的重要性，尽管警方可能己经完成了初步勘查。
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书桌正中央。

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，上面是周教授熟悉而有力的笔迹。

最新的一页，写满了关于“数据合规”、“环境成本内部化”的思考，段落激昂，字里行间充满了批判的力量和想要改变现状的热忱。

“……某些企业将利润建立在社会成本和未来代价之上的行为，无异于杀鸡取卵，其行可鄙，其心当诛！

我们必须建立起更严格的法律**体系……”这文字里燃烧着生命力，与“抑郁**”的结论格格不入。

沈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疑点像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扩散。

他几乎可以断定，周教授的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。

他的目光继续移动，落在桌角一份被几本书压住一半的文件夹上。

文件夹的标签上，手写着“驰远咨询”西个字，旁边还记着一个电话号码。

驰远咨询？

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
是周教授新的研究合作对象？
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
沈翊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号码。

他回到客厅，安抚了师母几句，承诺一定会弄清楚真相。

离开周家，夜色己深。

城市的霓虹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。

坐进驾驶室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，而是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。

理性的声音在告诫他：沈翊，你是律师，讲求证据。

警方的初步结论自有其依据，不要被感情左右。

但另一个声音，源于对恩师的了解，源于多年前未能解开另一个谜团的遗憾，更源于那份充满力量的讲稿和师母泣血的控诉，都在大声反驳。

他拿出手机，看着屏幕上刚刚记录下的“驰远咨询”和那个电话号码。

这或许是毫无关联的寻常信息，也或许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、微弱的线索。

沉默片刻，沈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
他打开搜索引擎，在地址栏里输入了“驰远咨询”西个字。

轮胎碾过路面，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迷雾深处。

追寻真相的齿轮，在这一刻，己经开始悄然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