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带我走吧
京都大雪落了三日，杏绛院里头那支绿梅被雪压断了枝的时候，裴既舟要娶南辰公主的消息也传了进来。
皇城脚下最尊贵的侯府高门，裴既舟又是太后亲侄孙，镇北侯府唯一的世子，如月似仙般的清贵谪仙人物，配那南辰的公主，连钦天监都批言，天作之合。
只是可怜裴既舟那通房，还不知要何去何从。
毕竟那公主放了话，容不得裴世子有旁的女人。
杏绛院里，奴婢仆役的动作都放轻了好些，却越发显得里面那主子的咳嗽声吓人。
廊下，两个身着冬袄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听着动静，忍不住的好奇。
“妗主子这都病了半个月了，世子也没来看一眼，是不是真打算不管了？”
这话分明只是好奇，却硬生生穿破了迫人的风雪，钻进妗**耳朵里，化作无孔不入的寒刃，将她胸腔里那颗早己灰死的肉，搅了又搅，扰得人不得安宁。
仿佛又回到她鼓起勇气，问出那个问题的下午。
——世子，若我说，是她将我推下去的呢？
——她是公主，与你不同。
是啊，自然是不同的，她只是一个通房，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放弃的，得不到他半分真心的通房。
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都不能说，只能硬生生地跪在那湖边，看着她心爱之人，与害她之人坐在亭中搅弄风月，好不惬意。
疼啊……“有什么好管的，不过月绯楼出来的妓子，也就咱世子心善赏了个通房当当，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？
等公主进门，哼——”说话的是前年被老夫人遣过来伺候的婢子，名唤雪菱的，容貌在一众丫鬟中算是上上乘，向来以世子的妾室自居的，谁曾想西年前，世子忽然从月绯楼带回一个头牌妗娘，自此西年，后院便唯她一人。
那妗娘啊，生的那叫一个惑人心神，连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动心。
雪菱初见时也被晃了眼，后来便只剩嫉妒和不甘，凭什么一个千人枕万人睡的玩意儿都能伺候世子爷，她身家干净却连靠近都不曾。
如今可好，世子要娶世子妃了，这妗娘生得再好看，怕也是被送出去的命！
雪菱恨恨地想着，下一秒，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一只生了茧子的手，硬生生甩了她一个大巴掌，疼得她眼冒金星，连站都站不住。
“不知死活的东西！
阿凝如何容得你来置喙！
滚下去！”
雪菱踉跄了几下，看清来人，立时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。
“郡主饶命！
郡主饶命！”
被唤作郡主的姑娘一身蓝袍配金丝软甲，腰间缠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鞭子，看得人皮肉都紧了几分。
雪菱的半边脸己经迅速肿胀了起来，短短一息间，竟是连那只眼睛都看不清了。
伏珏却还不解气，正要在踹上两脚，却听到里间一声低弱的唤，脸色登时一变，瞪了她一眼便转身进屋。
大丫鬟绿爻冷着脸挥挥手，将雪菱捂着嘴拖了下去。
身上还穿着妗主子自己掏私银赏的小袄，却对主子这般不敬，这侯府里头的白眼狼们，果真是一个都喂不熟！
“阿珏。”
看到她，妗娘苍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难得的笑意，朝她伸出手去，伏珏见状连忙上前将那只瘦弱的手握住，感受着她周身怎么都驱不散的冷意，满腔怒火俱化作心疼无措。
“你怎么、怎么成这般了……你是不是没好好喝药？”
伏珏是平北侯嫡女，生下来便没了娘，被父兄一起带大的姑娘，认识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校场里的长枪，年方十六便己在战场杀敌数百。
她和妗娘初见是在前年年关，她随兄长返京贺岁时，彼时的妗娘好不容易得了裴既舟的首肯出府游玩，却被那群眼高于顶的贵女挤兑得不知所措，明明委屈得快哭了，却愣是不肯吭声露怯。
那时候的伏珏还跟兄长说，这种女子太弱了，她是万不敢靠近半分的，可在妗娘那无措的眼神移过来，两人对视之后，伏珏变了。
她挥着长鞭将那些贵女抽了个遍，将妗娘带走了。
妗娘像个小兔子，弱弱的，但是很乖，她记着伏珏的恩，特意为她做了护腕，给她的鞭子也做了短穗，知道她日日在马背上，给她做了软和的垫子。
伏珏也会给她捎北境的小玩意儿，一来二去的，两人的情意就这么深厚了。
妗娘喜欢伏珏身上那股自由野性的气息，伏珏也喜欢她像看救命恩人一样崇拜自己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实在是可爱极了。
只是如今这双眼，满是死意。
绿爻走进来，闻言眼泪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：“郡主，妗主子她的药，根本喂不进去……”喂了吐，吐了又喂，反反复复的，除了叫她多受了罪，这病却愣是半点起色都不见。
“我去宰了那女人！”
伏珏眉头狠皱，戾气渐生，握住鞭子便起身要去找那罪魁祸首算账，却又被妗娘拽住了袍子。
她是同父兄一起上阵杀敌的郡主，一个动作就能捏死那些脆弱的贵女，可偏偏妗娘这微弱的动作，让她半分都走不动。
“阿凝，”伏珏眼神沉了几分，将妗**手握得更紧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，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带你走吧！”
此话一出，不仅妗娘愣住，连绿爻都吓了一大跳。
贵府通房，虽是伺候世子的人，但说到底还是奴婢，**契捏在主子手里的，走，从来不是那双腿说了算。
可妗娘心头愣是无端生出一股子渴望来。
去北境么？
一个没有他，也没有过往的地方……“主子！”
绿爻骤然跪下，眼泪扑簌簌地掉，“您，您走吧，跟郡主走，去哪儿都成，别在这侯府了……”伺候妗娘西年，绿爻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妗娘太苦了，实在是太苦了。
她见过妗娘满眼含羞的模样，见过她的嗔痴情愫，也见过她的心，是如何在这西年的时日里，一点一点地被世子捻灭，只剩无望茫然。
“主子，侯爷当年的恩，您早还清了，就当奴婢求您，为自己活一场吧！
您才十九岁……”西年前，是侯爷一掷千金将她从月绯楼带了出来，可那人的心肠太硬了，西年，愣是没有半分心动。
哪怕是养个小宠，也会心疼了，可妗娘痴痴傻傻地奉上了一颗真心，却换不回他半分怜惜。
妗娘垂眸，静默了好半晌，转头看向外头被压断的绿梅，满心迷茫。
她……来选么？
“好。”
她说，“阿珏，带我走吧。”
从前听村里的阿嬷说，人若到了大限，心中是会有感知的，她对自己的身子有几分数。
时日无多了，她想着，最后为自己活一次，无论去到哪，只要离开这侯府，离开京城，都是好的。
可惜不管是她还是伏珏，都低估了裴既舟的本事，夜色将沉，她们的马车便在城门口被堵住了。
“郡主这是，要将本世子的人，带去哪？”
皇城脚下最尊贵的侯府高门，裴既舟又是太后亲侄孙，镇北侯府唯一的世子，如月似仙般的清贵谪仙人物，配那南辰的公主，连钦天监都批言，天作之合。
只是可怜裴既舟那通房，还不知要何去何从。
毕竟那公主放了话，容不得裴世子有旁的女人。
杏绛院里，奴婢仆役的动作都放轻了好些，却越发显得里面那主子的咳嗽声吓人。
廊下，两个身着冬袄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听着动静，忍不住的好奇。
“妗主子这都病了半个月了，世子也没来看一眼，是不是真打算不管了？”
这话分明只是好奇，却硬生生穿破了迫人的风雪，钻进妗**耳朵里，化作无孔不入的寒刃，将她胸腔里那颗早己灰死的肉，搅了又搅，扰得人不得安宁。
仿佛又回到她鼓起勇气，问出那个问题的下午。
——世子，若我说，是她将我推下去的呢？
——她是公主，与你不同。
是啊，自然是不同的，她只是一个通房，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放弃的，得不到他半分真心的通房。
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都不能说，只能硬生生地跪在那湖边，看着她心爱之人，与害她之人坐在亭中搅弄风月，好不惬意。
疼啊……“有什么好管的，不过月绯楼出来的妓子，也就咱世子心善赏了个通房当当，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？
等公主进门，哼——”说话的是前年被老夫人遣过来伺候的婢子，名唤雪菱的，容貌在一众丫鬟中算是上上乘，向来以世子的妾室自居的，谁曾想西年前，世子忽然从月绯楼带回一个头牌妗娘，自此西年，后院便唯她一人。
那妗娘啊，生的那叫一个惑人心神，连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动心。
雪菱初见时也被晃了眼，后来便只剩嫉妒和不甘，凭什么一个千人枕万人睡的玩意儿都能伺候世子爷，她身家干净却连靠近都不曾。
如今可好，世子要娶世子妃了，这妗娘生得再好看，怕也是被送出去的命！
雪菱恨恨地想着，下一秒，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一只生了茧子的手，硬生生甩了她一个大巴掌，疼得她眼冒金星，连站都站不住。
“不知死活的东西！
阿凝如何容得你来置喙！
滚下去！”
雪菱踉跄了几下，看清来人，立时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。
“郡主饶命！
郡主饶命！”
被唤作郡主的姑娘一身蓝袍配金丝软甲，腰间缠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鞭子，看得人皮肉都紧了几分。
雪菱的半边脸己经迅速肿胀了起来，短短一息间，竟是连那只眼睛都看不清了。
伏珏却还不解气，正要在踹上两脚，却听到里间一声低弱的唤，脸色登时一变，瞪了她一眼便转身进屋。
大丫鬟绿爻冷着脸挥挥手，将雪菱捂着嘴拖了下去。
身上还穿着妗主子自己掏私银赏的小袄，却对主子这般不敬，这侯府里头的白眼狼们，果真是一个都喂不熟！
“阿珏。”
看到她，妗娘苍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难得的笑意，朝她伸出手去，伏珏见状连忙上前将那只瘦弱的手握住，感受着她周身怎么都驱不散的冷意，满腔怒火俱化作心疼无措。
“你怎么、怎么成这般了……你是不是没好好喝药？”
伏珏是平北侯嫡女，生下来便没了娘，被父兄一起带大的姑娘，认识的第一件东西便是校场里的长枪，年方十六便己在战场杀敌数百。
她和妗娘初见是在前年年关，她随兄长返京贺岁时，彼时的妗娘好不容易得了裴既舟的首肯出府游玩，却被那群眼高于顶的贵女挤兑得不知所措，明明委屈得快哭了，却愣是不肯吭声露怯。
那时候的伏珏还跟兄长说，这种女子太弱了，她是万不敢靠近半分的，可在妗娘那无措的眼神移过来，两人对视之后，伏珏变了。
她挥着长鞭将那些贵女抽了个遍，将妗娘带走了。
妗娘像个小兔子，弱弱的，但是很乖，她记着伏珏的恩，特意为她做了护腕，给她的鞭子也做了短穗，知道她日日在马背上，给她做了软和的垫子。
伏珏也会给她捎北境的小玩意儿，一来二去的，两人的情意就这么深厚了。
妗娘喜欢伏珏身上那股自由野性的气息，伏珏也喜欢她像看救命恩人一样崇拜自己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实在是可爱极了。
只是如今这双眼，满是死意。
绿爻走进来，闻言眼泪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：“郡主，妗主子她的药，根本喂不进去……”喂了吐，吐了又喂，反反复复的，除了叫她多受了罪，这病却愣是半点起色都不见。
“我去宰了那女人！”
伏珏眉头狠皱，戾气渐生，握住鞭子便起身要去找那罪魁祸首算账，却又被妗娘拽住了袍子。
她是同父兄一起上阵杀敌的郡主，一个动作就能捏死那些脆弱的贵女，可偏偏妗娘这微弱的动作，让她半分都走不动。
“阿凝，”伏珏眼神沉了几分，将妗**手握得更紧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，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带你走吧！”
此话一出，不仅妗娘愣住，连绿爻都吓了一大跳。
贵府通房，虽是伺候世子的人，但说到底还是奴婢，**契捏在主子手里的，走，从来不是那双腿说了算。
可妗娘心头愣是无端生出一股子渴望来。
去北境么？
一个没有他，也没有过往的地方……“主子！”
绿爻骤然跪下，眼泪扑簌簌地掉，“您，您走吧，跟郡主走，去哪儿都成，别在这侯府了……”伺候妗娘西年，绿爻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妗娘太苦了，实在是太苦了。
她见过妗娘满眼含羞的模样，见过她的嗔痴情愫，也见过她的心，是如何在这西年的时日里，一点一点地被世子捻灭，只剩无望茫然。
“主子，侯爷当年的恩，您早还清了，就当奴婢求您，为自己活一场吧！
您才十九岁……”西年前，是侯爷一掷千金将她从月绯楼带了出来，可那人的心肠太硬了，西年，愣是没有半分心动。
哪怕是养个小宠，也会心疼了，可妗娘痴痴傻傻地奉上了一颗真心，却换不回他半分怜惜。
妗娘垂眸，静默了好半晌，转头看向外头被压断的绿梅，满心迷茫。
她……来选么？
“好。”
她说，“阿珏，带我走吧。”
从前听村里的阿嬷说，人若到了大限，心中是会有感知的，她对自己的身子有几分数。
时日无多了，她想着，最后为自己活一次，无论去到哪，只要离开这侯府，离开京城，都是好的。
可惜不管是她还是伏珏，都低估了裴既舟的本事，夜色将沉，她们的马车便在城门口被堵住了。
“郡主这是，要将本世子的人，带去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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